小兰
有的人是不受环境影响的,比如石小兰。 小兰是我高中时的同桌,在班里没朋友。那时每学期排一次座位,班副管着,谁排到跟小兰同桌,就跑到班副那说我不跟石小兰坐。也说不上是为什么,就是没人愿意跟她坐一块。调来调去的,就把我调给她了,打那以后,我们一直坐到毕业,实在是因为她那一双逆来顺受的眼睛黯淡得像一只老羊,我一念之差,觉得这样调来调去的太过分了,就从我这打住了。从此小兰就成了我的影子,让我后悔莫及。
要说小兰除了“闷”和“粘人”以外也没大毛病,我永远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有“思想”。她老是保持着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,让我纳闷极了。我不理她的时候,她就闷头呆着,我一跟她说话,她就毫无来头地先呵呵傻笑,再回我一句不着边的话。我就不爱搭理她了。 我们毕业后多年,我从其他同学那听说,小兰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我从没有真心诚意的待过小兰,只是“允许”她在我身后跟了3年。那时她从不问我去哪,只要我从座位上一站起来,她就扭捏地问一声“我能去吗”?。她的语气和眼神让我又厌又怕。 高中毕业后小兰考上军校到了北京,听说在部队里找了个丈夫,已结婚生子。探亲的时候,小兰领着她那丈夫到我家来看我。那丈夫跟小兰般配得像是为她订做的,一进我的家门就说上个厕所,然后就不出来了。看着小兰一脸从容的坐着,我在一边替小兰不好意思显得真是多余。
分别了10几年,“当皱纹悄悄地爬上我的眼角眉梢”,小兰居然还是那张粉白的脸,婴儿般细致的皮肤。我想她总该有些话要说,可她好像没想说什么。念在她把我当朋友的份上,我强忍着问一些乏味的话,她一如上学时的样子,扭捏着呵呵笑,偶尔还我一句不搭边的话。 我原以为她出去这么些年能有些长进,最起码也该有所不同,现在我看出来了,就算把她放到伦敦巴黎华盛顿,她照样能“出污泥而不染”,顽固地保持着她的风格。要不是我跟小兰在一块念过书又同桌3年,我根本不相信她在是人群里长大的。 (写于2002-09-26)
老郄
我不怎么喜欢跟老郄上街,不知道小云喜欢不,我没敢问她。小云是个多嘴婆,我要是一问,她准上老郄那造谣去,我不能给她这个机会。我们仨老一块上街,没办法,我们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,上街这事又不值当的瞒着。我们的办公室装了六个人,那仨是男的。 老郄比我大3岁,我又比小云大2岁。老郄长年理一个半男不女的头,一该理了,她就拉着我跟小云上街,说就手理理发,其实上街的时间还没理发的功夫长呢。但我们也没什么意见,老郄中午请我们吃饭,算是我们陪着她理发的精神损失费。不知怎么的,有那么一回,是夏天,天太热,我跟小云说,干脆咱俩也理了吧。
这么着,我们仨都顶着当时最时兴的“毛寸”就回办公室了,惹得各屋的人轮流过来瞻仰我们。打那此后有好几个月,我跟小云顽固地向老郄看齐,一长了就理,直到小云的丈夫提出抗议,说小云要是再不把头发蓄起来,一切后果自负。 我不爱跟老郄上街也不为别的,就是老郄一惊一乍的让人有点受不了。老郄看不惯的事太多,按说看不惯不看就得了,但她还不行,偏得看,看了不说又难受。比如一男一女俩人,大街上谁吊着谁的膀子了;饭店里,谁喂了谁一口东西了,凡此种种,我跟小云不注意的事,老郄准能看着,看着了准骂人家“犯贱!”,咬牙切齿的那种骂法。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,是生来就见不得那种作为呢,还是受过什么刺激。要说年轻人情不自禁的时候做出点旁若无人的事也不算太过分,可老郄就是不容。所以只要有老郄一块吃饭,我们就尽量避开麦当劳肯德基一类年轻人多的地方,省着让老郄累眼又累心。
有一回在饭桌上我说,你知道人家小云怎么喂老公吃东西吗?老郄悲壮地看着我,我说像这样,我叼起一块东西作势往老郄嘴里送,老郄一副吃了把把的表情一边躲一边扭过去看小云,恨不能隔夜的饭也要吐出来的样子。小云笑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背着小云,老郄还专门问我,是真的吗?我说是。 一天晚上,老郄给我打电话,让我上她家去一趟。电话里老郄的声音发怪,我心里有点打鼓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我们住一个院儿,三两分的就走到了。老郄的丈夫不在家,孩子在外地上学也不在,就老郄一人。我说怎么了这是,半夜三更的吓唬人。细一看,老郄哭过,这可让我吃惊不小。
往常我跟小云要是流个泪什么的,老郄会说我们眼泪“真现成”,我的理解老郄的眼泪不定得几酝几酿才能下得来呢,或者跟男的似的根本就不下来呢。女人流泪我会劝,我就怕男人流泪。老郄流泪更是让我发毛。我只好傻在那,等老郄说。老郄有话憋不住,准得说;再说大晚上把我叫来,就是要跟我说的。老郄说,他要跟我离。说着又要哭。这下我松了口气。老郄的丈夫苗为是我校友,高我三届,算是我师兄,我们一个圈子里长大的。我说别急,明儿我问问他。老郄委曲地说,他准是外面有人了。 老郄他们闹了不是一回两回了,我从来都见怪不怪,袖手旁观;再说,人家两口子的事,不找到我头上,也没有我插嘴说话的道理。这回看来是闹大了。 我径直了问老苗,是不是向外发展了?老苗说你听她胡说呢。 “你是个大男人,也不说让着她点儿。” 老苗一听就急了:快别跟我说这个,你看她像个女的吗?我是没本事换个儿,我要是变个女的准比她强。我哪是娶了个媳妇呀,简直就是娶了个老爷们。你还别笑,我有苦都没地儿说去。 我强忍着说,好好好我不笑。 我跟老郄说没事,他吓唬你呢。往后你得“女”着点,比如犯个“贱”什么的,不“犯贱”那还叫两口子吗。
没过多少日子,老苗打电话问我,你跟她说什么了?我说,怎么样,人家响鼓不用重锤吧,是不是一点就通了?老苗说,我现在一见着她就头皮发紧,一身的寒毛吱拉就立起来了。我说,大师兄呀,你要是无福消受,可就是你的事啦。 小云问我,你瞧出来老郄有变化了吗?我说瞧出来了。小云说是不是老郄“更年”了?我说嗯,像。
老榆的网恋
老榆网恋了,这可真让人想不到。要不是他拚死拚活的跟他媳妇闹离,任他谁说我也不信。 老榆其实姓余,比我们大两岁,是留级生,留过两级才留到我们班,人老实又蔫蔫的,每天就是夹着书本宿舍食堂地晃着,早晚自习按时到按时走。在班里一天也不听他说一句话,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从不主动举手,点到他了,他就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会与不会都是一脸的茫然。
老榆没朋友也没什么爱好,文艺体育活动都找不着他;也没任何招人眼的地儿,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,就算几天不上课估计也没人知道。到我们班之前他的名字就被写成“老榆”了,大概他长了个榆木脑袋,又一脸呆气。要说也怪,不知他是晚熟还是从前没用功,反正自打到了我们班后,突然“天目大开”,蔫儿仍就是蔫儿,但学习一下子好得不得了,直追前三名。然后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大学,学的工民建,毕业分配得也还不错。那时候的大学生都是国家管分配的。 老榆在大学里只顾埋头学习,工作以后又只顾埋头工作,心无旁骛,于男女之道简直就是混沌不开,很晚才经人介绍说成个媳妇,婚后又一门心思地经营着小日子,已经有了个13岁的女儿。 老榆“出墙”,又这岁数?这可真是蔫儿人里出了豹子了,让人吃惊之余又不免惶惑:连老榆都“那样”了? 要说真是什么人什么命,老实人碰上了实在事儿。
老榆那网上的恋人是个单身,带一个10岁大的儿子,比老榆的媳妇还要配老榆。从一开始认识,俩人就没说一句假话,全是原封原的大实话,这在网上可不多见。老榆闹到最后跟她媳妇说,要不咱俩就离,要不离你就甭管我的事。人家老榆媳妇也是个烈性子,一怒之下真就跟老榆离了。 老榆活了半辈子才知道什么叫感情,从前只结过婚没恋过爱,这次的网恋对老榆可以说是初恋。初恋有谁能拦得住呢?更何况是老房子着了火,根本没得救。 又见到老榆的时候我很是讶异,脸还是那张脸,但因为有了灵气而活起来,看上去比从前顺眼多了,甚至有点神采飞扬的味道,而且老榆的话稠得让我听不过来,可以称得上是谈笑风生了。 用“大器晚成”形容老榆再合适不过了,无论是学业上还是情感上。几年不见,老榆生是出息得让人不敢认了。 这还是那个打都打不出响儿来的老榆吗? 见网友 师傅跟我说,你再叫个人,跟我去趟北京。我说,那就小六吧。 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,昨天小六才跟我说师傅,我北京有点事,帮我留神听着点。这不,机会就来了。
小六今年30,正是使坏的年纪,他身边的女孩儿像过幻灯片,他一个也没看上,或者他根本就不打算看上。他说我都快烦死了,是个人就催着我结婚,除了师傅你。所以小六把我当知已。因为打他一跟我,我就说六子,听师傅的,30以前别急着结婚。 小六浪荡惯了,经他手的女孩儿都呆不满三周。小六说可笑,想管我。于是,“管不住”小六的女孩儿一个个愤然离去。从高中起就追女孩儿成瘾的小六心浮气躁,像一匹未经调教的野马。可是今年小六30了,他有点急。他说,我倒不是想要媳妇,我是想有个女朋友。还真不知什么样的女孩儿能收住小六。 从去年起,小六在网上开辟了一个新天地。他说,我先犯酸,吟诗做对,再装大尾巴狼,假深沉,妹妹们都禁不住。 小六第一个见面的网友叫“一路裸奔”。俩人先是在网上相见恨晚,又在电话里情真意切,于是趁热打铁。没承望小六回来说,师傅,我可是吃了苍蝇屎了。
原来那“裸奔”五大三粗,像个壮汉,还大着好几岁。打那以后,小六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非看了照片才见呢。 还别说,小六真碰上了几个不错的女孩儿,他把照片调出来给我看,挨个给我介绍。我问,六子,一个月见几个呀?你挣那点钱够用吗?小六说师傅,你当全是我请呀?看见了没,像这样的,“四星”以上的,我才请呢,低于“四星”的,她请我,还得看我高兴不高兴呢。 真有他的。 在北京办完事,小六跟我磨叽,“帮我跟师爷说说,我想出去一趟”。淘神的小六就怕他师爷。我说自个说去,我可担不起你的“过”。 “我不干别的,就是去会个网友。” “哟,战线拉到这来了?” 小六可怜巴巴地望着我,明知道他跟我装蒜,我还是心软了。 师爷黑着脸说,早点回来。 小六悄悄说,要是晚了,你可千万替我搪着点。 小六这一走,我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,让这臭小子搅得我动了“凡心”,我在这也有个网友呢......
什么时候感觉到浪漫
如果我跟你说,我去了趟内蒙古大草原,在蒙古包里睡过一夜。你一定会心生羡慕地说:“哎哟,真浪漫!” 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实情。 蒙古包里只有一个砖砌的大炕,呈大半个圆型,炕上孔雀开屏地摆着七床被褥,人要是也按那种布局躺下的话,头或者脚就得收作一团,就像水上芭蕾中的一种图案。我们只有5个人,就做了一些调整,挤冰棍一样排成一溜儿。这种排法比较占地方,如果是7个人的话,还真放不下。 草原上缺水,我倒是想到了,但被褥脏到不能盖的程度,我还是始料不足。我们没洗就睡了,是彻底的没洗,从头到脚没沾一点水,连牙都没刷。晚饭吃的是香喷喷的羊肉,这回真要“齿间留香”了。话说回来,要钻到那么脏的被子里去,不洗也罢。没敢脱衣裳,就那么囫囵个的躺了一夜。
我以为就我们女人“事儿多”,第二天问了问同去的男同胞们,他们也没一个脱衣裳睡的,包括平常说自个“不讲究”的。 按说我不该说这些煞风景的话,就像身着比基尼泳衣的性感女郎,你非得揭露说,你们不知道吧?她肚皮上其实有一条疤。 可岁数不饶人,一到了这年龄,就不由自主地尽说些丧气话。所以我两个妹有什么好事都瞒着我,宁可憋死也不会告诉我。我会把明明看着是很好的一件事“分析”得七零八落,非把她们说得扫尽了兴为止。 但总有那么一天,我会怀念我在蒙古包的那一夜。就像我的初恋发生在校园里,那时我们跑到背人的草棵子里去喂蚊子,起一身的大包痒好几天。但现在想来觉得那是浪漫。
身边有个“体育迷”
按说老何喜欢看什么样的节目不干我的事。我们不在一间办公室,也就是每天在食堂吃顿中饭的空儿能坐在一起。可我怕她,因为躲不开。她不让我躲开,她老追着我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老何发现了我。以前吃饭的时候老何不挑人,赶上谁就跟谁坐。后来不了,专找我。开头我也没怕,老何的品位不俗,喜欢看体育类节目;而我周围跟她同龄的女同胞们大多都爱看连续剧,能让她们流泪不止的那种。老何跟她们比起来要高雅得多,我不烦她。 老何最喜欢球类,大到排球、篮球,小到乒乓球,凡赶上电视里播比赛,每场必看。这倒没什么不妥,好在我也还算喜欢那几样,全当耳边多了个义务解说。让我有点受不了的是,中国队不能输,一输老何就急,老何一急我就有点烦。
再有就是老何会突如其来的跟我说事。比如端着饭碗,屁股还没挨凳子,老何就冒出一句“大志说要回来呢!”听那口气,我以为她在说自己的侄子外甥什么的,听下去才知道她是说男篮的王治郅,“大郅”。也没个过门,冷不丁的,跟说自个家孩子似的。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一些评论:“我看大郅是不聪明......”每听到老何发表议论,我就能吓个半死。如果不是从老何议论的口气和思路上,你还真看不出老何原来也是个地道的老妇女。 我可算知道单位那小哥几个为什么吃饭飞快了,都是让老何给吓的。其实老何从小报上知道的那点东西,我们在网上早就看过了,知道了,再由老何嘴里说出来,显得甚是多余。可我这人生就的菩萨心肠,加之后天又被教育成尊老爱幼的典范,实在是不忍心揭破。更最要命的是我吃饭慢,怎么也学不会人家那种像直接往胃里倒的那个速度,所以只有从头至尾听老何细说。
从此我就落下了一个心不在焉的毛病。刚开始还只是跟老何才这样,再后来跟别人也这样了,扳都扳不过来。
老董
头一次听说有关老董的事,我中学还没毕业,大概78年前后。一次家里来了几个大人串门,不知说到了什么,发起了感慨。我听到的内容大致是这样:小姚也真是,跟老董那么好,还上外面乱。 我那时已有十五、六岁,知道他们在谈论男女之间那些事。他们说的“小姚”我没见过,老董我倒是认识,56年来到这的。 得简单交待一下这里的背景。早20年前,这里是半部队性质,说“半部队”是因为,与部队相同的是,职工们都发军装,吃军粮;不同的是,不用每天出操训练。但宿舍区装着大嗽叭,早午晚响三次。吹起床号,播新闻。 老董他们是最早来到这里的那拨人之一,那拨人里也有我父亲。 早些年,人们对男女关系----当然是非法的----比现在要重视得多。具体说就是,基层群众大都眼睛雪亮,视他人之事为已任,负责时刻监督,且知情必报;组织上也决不会等闲视之,一定会“随民愿”,以“生活作风问题”论处。
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,也别跟那几个字沾边,有不知深浅的陷入“男女关系”的沼泽中,一辈子就算完蛋了。 楼上住过一个叫严召的人家,一儿一女四口人。这严召便是因为“作风不正派”,被发配到了新疆建设兵团。老婆气恨之余跟他离了婚,两个孩子自然没有严召的份。以后再没了他的消息。 那时候“有作风问题”的严重程度决不次于“现行反革命”,但比反革命还要面上无光。如果被当场抓获,也要象反革命一样,接受没完没了的批判审查。据领导说,他们从没有布置过那样的任务,都是广大群众自觉自愿的义务之举。 严召就是“被当场抓获”,并经批判会审查处理过的。 有一天收拾抽屉,发现父亲那拨人的一张照片,是56年他们刚到这里时照的。二、三十人,前排有6个女孩子(现在也都上了岁数了),所有的眼神都是那么质朴,带着只有那个年代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
我指着照片上唯一我不认识的女孩子问母亲:“这是谁,我怎么没见过?” 母亲说:“是姚舒美,望南的妈,72年就回老家了。” 我竟莫名其妙的有些兴奋:“就是老董离婚的那个?” “可不是,好好的一家子。那时候!” 照片上的姚舒美一头卷发,想必是天生的,那个年代谁敢烫发!尖尖脸,眼睛大小刚好合适;小碎花的上衣,泡泡袖;脑袋向左歪着一点,娇弱可人的模样。 我问母亲:“是怎么回事啊?”到了可以发问的年龄,我的好奇心也来了。 我便知道了老董的故事。 姚舒美是江苏扬州人,老董是浙江绍兴人。老董叫董善祥,不知是名字拗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打20多岁起,人们就叫他老董。小姚温柔娴淑,老董纯情浪漫,两个人一见钟情,在那拨人里最早结了婚。生有一子望南,一女笑南。那个年代,两口子好成那样的真少见。姚舒美聪明、漂亮又能干,把女人的优点都占尽了,又知道疼老董.
老董也享了几年的福,吃好吃的,穿体面的,光头净脸的进进出出。 没有人能想得到姚舒美为什么要“对不起”老董,总之是被人瞧见了,确切地说是“被当场抓住了”,和刚才说过的我家楼上的严召。 老董出差在外,严召的媳妇正有病住院,排除了双方的家人“前去捉拿”的可能。至今那个富有“正义感”的好事者是谁,出于什么目的,也没人能说得清。 批判会连着开了5天,本来也不需要开那么多天,一天也就够了。“主审”问:姚舒美,除了严召还有谁?姚舒美说不出别人了。主审觉得这样太过简单,陪审们也不大甘心,围观的部份群众也觉得还没过瘾。所以不交待点人们不知道的新内容,批判会就别想结束。于是不让小姚回家,也不让休息。就这样,批判会连着开了5天,终于小姚招了二、三十人都和她“有一腿”。
有意思的是:凡是头一天被小姚“点中”的人,第二天就不准来开会了,等待另外接受审查;而家属们一听到有自己的丈夫,第二天也就没脸再露面了。结果是来开会的人当然越来越少,到第5天上基本已没什么人了。组织上大概也算了算,小姚哪能有那么多的时间:要伺候老董,还要伺候两个孩子,还要上班。 反正批判会开了5天就不能再开了,再开下去,不知还要有多少人“到死也说不清”。只处分了严召一个,把他打发到新疆去了。其他若干人终因“证据不足”而“不予追究”。 组织上是不追究了,但被“点”过的人各自家里却是闹翻了天,成了一笔糊涂帐。 姚舒美被开除了公职。 组织上又来做老董的工作,不辞劳苦,一遍遍找老董谈心,把厉害关系跟老董讲了无数遍,中心意思是劝老董“醒悟”----就是离婚!不做通老董的工作,组织上就显得无能。那个年代,没有什么事是属于个人的,你不能跟组织上讲:这是我的私生活,我媳妇如何,只要我不嫌,轮不到谁来有意见----那个年代不能说这样的话。老董终于不敢顶着“背弃组织”的恶名,让姚舒美走了。 离婚时没有财产分割,那时候人们也没什么财产。家里的东西老董让小姚随便捡。小姚带走了两个盛衣裳的木箱和女儿笑南,给老董留下了11岁的儿子望南。 姚舒美回到了老家扬州,老董像被抽了骨髓一般,人一下塌下去了。 每到有探亲假,老董就带着儿子往南边走了,好奇的人们就问望南:看奶奶去了还是看妈妈去了?望南说是看妈妈去了,才满足了人们的猜测。
老董一个人带着儿子过了3年,姚舒美在扬州也等了3年。第4年上,组织上终于又出面了,把35岁的老姑娘时上兰介绍给了老董。第二次的婚姻没有给郁郁寡欢的老董带来什么快乐。不久,姚舒美在扬州也结婚了。 几年前搬过一次家,和老董住在了一栋楼里。又结婚的老董刚好40岁,比从前瘦了很多,背也伸不直了,没有了年轻时的风度。难以想像10几年前,老董舞跳得好,歌也唱得不错,走路都像踩着拍子。自姚舒美走了以后,老董很少再说笑了。 老董称我为“云小姐”,有时像是开玩笑,有时又像是真的。在这个圈子里,平常人们叫我小云、家容,开会的时候称我云家容同志,唯有老董喊我云小姐。只那一瞬,不知怎么能让我看到老董活泼开朗的样子。这是老董让我感到特别的地方。 时上兰长得也不难看,出门碰上也打个招呼,只是看上去倔巴巴的,拒绝交往的样子。我没去过老董家,不知道时上兰喜欢不喜欢别人上她家去。人们道别的时候爱说:上家玩去啊!但从没听时上兰跟谁说过。 可还是有人去了老董家,不然怎么会知道,时上兰和小姚“简直不能比,又笨又懒,饭都不给老董做”。
这话听上去倒是可信,因为从我家的阳台上能看到时上兰刚买了菜回家,老董又去买。不止一次。看那样子菜也是分着买分着做的。而且,望南不在家吃饭,上单身汉们打饭的大灶上吃。 想必这都是后来的事了,不然也很难有二儿子应南的出生。有了应南,给郁闷的老董增添了不少的乐趣和安慰,让老董觉着又有人跟着他需要他了,因为大儿子望南除了睡觉就不怎么在家呆。有应南的时候,望南已经16岁了,虽然跟后妈相处得不好(要相处好也难),却非常喜欢这个弟弟,趁后妈不注意的空子逗一逗他。后妈不让望南碰孩子。 应南像极了老董,让从前置疑“还不知头两个孩子是不是老董的”人们放了心。应南像是老董的跟班儿,看上去有意思极了,好像老董领着一个按比例缩小了若干倍的自己。应南成了老董第二次婚姻的稳固剂,应南会说话以后,在父母之间传递信息,活像个特务。 望南22岁就结婚了,媳妇比他大2岁。有一阵子,老董就上大儿子家吃饭,后来也不去了,常去也不是事儿。望南自打结婚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,想应南了,就让老董偷偷领过去。 两年以后,望南给老董生了个孙子(也从没见上这边来过)。应南才8岁,刚上二年级,对自己“叔叔”的身份非常自豪,时常往哥哥家跑,和小侄子玩在一堆。 望南结婚的时候,姚舒美带走的女儿、望南的妹妹笑南正上大学,用假期来了一趟,看望父亲并参加哥哥的婚礼。笑南来的那几天,老董高兴得让人心酸,跟别人说什么都能挂上“我女儿......”。笑南高高的个子,文静的模样,比照片上的姚舒美一点不差,也难怪老董那么“得意”。除了女儿来的那几天,平常的老董多半是拧着眉毛,跟谁都过不去似的。 老董经济上不能算艰难,但也决不会宽裕。时上兰不知得过什么毛病,没工作几年就病退了,以后再没上过班。老董一人的收入要顾着连自己在内的4个人。难为老董还有积蓄,在望南结婚的时候有钱拿出来用。除了单位里发的制服,没见老董添过什么衣服,吃饭以外的个人消费就是每天一包的低档烟。 老董3年前退休了,很少再见到他。突然听说老董住院了,腿上血栓。前一阵子还得过一次脑血栓做了手术,我竟然不知道。奔到医院。老董瘦得没样子了,因疼痛身体佝偻着,让人不忍目睹。我咽了几咽才没掉下眼泪。 望南、应南哥俩揣着几千块钱连夜上北京去了,手术要用的栓管这里没有,要到北京去买,这天赶不回来的话,老董的一条腿就要锯掉。老董有些神志不清,可能是疼痛折磨的。过了好大一会,老董才有了认出我的神色。我赶忙说:“望南来电话了,栓管买上了,正往回赶。” 老董好像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,竟冲我微笑了一下说:“我女儿要来看我,快到了。”我再也忍不住,泪水滚下来.... (写于1999.03.18) 炒股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股票是94年的秋天,我的同学喜广,他让我买一点试试,说有意思。我没当回事。那时我对股票还非常陌生,只知道它的定义是“一种有价证券”,还是上学的时候从课本上读到的。后来对股票有了一点了解来自电影《
股疯》,潘虹演的。知道了股票能挣能赔,与赌博类似。我基本上是个没有什么赌性的人,只觉得潘虹演得非常好,也就是那部电影让我开始喜欢潘虹。 开始炒股是96年8月底。买股的念头来自天意,我小妹。她有个朋友在炒股,动员她也加入,说有1万块钱转眼就能变成2万----我后来印证了她那朋友说的是实话;但她没说2万块也可以一转眼变成1万。天意跟我说,别把钱存银行了,利息才几个----她的朋友也是那么动员她的----把钱借给我,我付你利息,比银行高。我一想,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。于是,我也开始买股票。“珠海鑫光”是我花钱买的第一支股,所以记得非常清楚,但不是我自己选的,我那时对选股还一无所知,天意买什么,我也跟着买什么。 我这人做事有个毛病,要么不做,要做就非常投入。就是不怕吃苦,死下功夫那种。说好听叫专注,说不好听是死心眼。我30岁以后的一切爱好都是这么学会的,像开车、游泳、打篮球、打台球,只要是喜欢的,一沾就入迷。炒股也是。 94年我跟喜广说我既不懂又没时间,喜广告诉我不用懂不费时间,我没信他。依我的脾气,我不会做自己不懂的事,一两次有可能,我不会甘心让自己长期做个“睁眼瞎”。所以从96年买第一本书《
股票操作学》开始,我真的“陷进去”了。 记得那时候最难熬的是周六和周日股市不交易,看不到每日行情。周六一大早我就得跑到南宫(离家20公里)买《
每日证券》和《
证券周刊》,看不上这两样,周六和周日就别想好过。报上登有每支股的K线图,周末看完了图才有心情做其他的。平常看不到图的日子,我都是跟着电视抄每天的收盘价和成交量,然后看书画图。(顺便说一下,我画的图又标准又漂亮,用彩色笔涂的颜色。如果是我小时候图画课的作业的话,能得99分。)股票慢慢占走了我所有的业余时间,除了上班和吃饭,我的兴趣都在股票上,具体说都在画图上----后来我才知道,我舍本求末地走了大大一段弯路。 96年的中国股市震惊世界,是一头疯了的牛,我也跟着疯。我和天意从37元买进“陆家嘴”,涨到47了还不卖,因为报上说,“陆家嘴”是有望上百元的几支股之一,我和天意就死攥着不撒手,终于等着它跌破了我们的买价----那是后话了。 “疯”的时候,我长着一双畸形的眼睛。比如我看见交易所门口卖报的、卖盒饭的、摆地摊卖杂货的,我就纳闷:他们为什么不炒股?多挣钱! 依据这个思路,我开始说服爸妈的钱,像温火炖肉一样,炖不烂是功夫不到。最终,爸妈的“老本”陆续让我“说”向股市。爸问,半年以后能不能把买房的钱挣出来?我说,那还不是股市里打个小滚儿。到我“栽”了以后,我两个妹就时常用“一个小滚儿”来嘲笑我。 股市最火的时候,我曾把一个朋友拉下水,那是我上大专时的同桌。同学聚会的时候我问他,炒股了吗?然后就笑他落伍了:现在谁还不炒股!他就被我带进来了。他买的第一支股是我推荐的,我在那支股上挣了钱。我对挣过钱的股票放弃原则地钟爱。他有了收成以后专门跑来请我吃饭。他离我有100多公里呢。之后便常在电话里说股票,看他着迷的程度可与我媲美。股市下跌的这一年多也没他的音信了,大概他在咬着牙骂我。 炒股能让你了解人性,看人生百态。我以前呆的中户室5个人一台电脑,清淡的时候剩两、三个人。看每个人买卖股票就特有意思。我边上一个姓杜的老头,北京人,儿子是某空军的飞行员,送给老头几个钱让他炒着玩。杜老头退休前在科研部门工作,他把搞科研的认真劲带到股市,给了我很大的影响。自认识杜老头,我开始从单纯的画K线转向分析指标和看大势。杜老头细致极了,对各路指标都有心得,小本子记得密密实实,字小得连我都看不清。但据我观察,他并没有因此而受益。老头对每一笔买卖都非常谨慎,酝酿很久才下手,如果刚卖完又涨了,他能把手连甩10几下,连说10几个“太亏了!太亏了”真让我看着不忍。 我现在炒股的环境改善多了,每个人可以看上一台电脑了。边上又是个老头,听人们喊他老钱,我不大搭理他。主要有两方面我不能容忍:一是他把键盘当仇人,下黑手那么敲,让我从耳膜到脑仁子都非常难受;第二是他那张嘴P叨叨不停地说,骂政府骗了他的钱,咒中国股市“快垮他妈的吧”,实在是让我烦。 经历了股市的大涨大跌的洗礼,我已经是老股民了,炒股让我改变最大的是我开始关心政治了,以前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虽也看报,但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会感受到切肤之痛,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经济发展、国家强盛、世界和平----当然起初只是出于狭隘的自私心理,盯着手上的股票,怀着戚戚小人之心。要说自己现在已经“忧国忧民”了像是夸张,可是不说这个又没有别的可以表达。 (写于1999.05.14) 嘴笨 感觉自己嘴笨是这几年的事。小时候虽然腼腆,但嘴并不笨。念书期间当班干部,除了认真学习以外,还得找同学谈心,跟老师汇报工作 ,都能恰到好处,没觉着自己“嘴不如人”。 由此可以说,嘴笨不是从小缺乏锻炼。 有一次我一个中学同学给我打电话,一听见我的声音就热情地说我可想你了,你也不来家里玩,之后才言归正传说要问我一件事。这样的开场白就是有人掰我的嘴我也说不出来。我喜欢开门见山,问什么就直接说。 开始以为是性格原因,我偏于内向,不善寒喧。可后来又有同学有事跟我联系,恰好也说“想我”。第一她又不像是开玩笑,第二我们的关系不足以让她想我,第三她跟我差不多,也是个不爱寒喧的人。由此我就糊涂了:是我这些年变笨了还是她们变巧了? 我摊上的公事、私事,凡办不成的,我就以为是不能办;换别人再去就办成了。我才怀疑是自己“不会说”。有了几次这样的经历以后,我就慢慢自卑起来,变得万事不求人,并安慰自己:又不是真笨,我是懒得跟他们说“好听的”。 如果不是我确实说过一些实在不该说的话,我一直还不认为自己真的是嘴笨。我楼上住着一个我高中同学的父母亲,我这同学两口子上外地发展去了,把个不满周岁的孩子甩给了爷爷奶奶,一去就是几年,如今这孩子已经快上小学了。我本来是想赞我同学这两口子可真想得开,可对着孩子的奶奶我说的是:“他们可真是放心!”,而且还不只说一遍。说完我就想用脏毛巾堵自己的嘴。亏了孩子的奶奶是个极宽厚的人,没跟我计较,光看着我笑。也许她心里在说“这丫头可真不会说话”。 (写于1999.06.15)